他養死過一隻貓。
最開始是在巷子裡發現的。那天下著雨、天氣有點悶,雨沒有很大,但淅瀝淅瀝地也足夠填滿耳朵,卻還是讓他在家附近踩著水坑玩的途中,聽見了雨裡細小的咪嗚聲。
拐進巷內,果然發現靠著牆的紙箱。單從外表看不出裡面有東西,但小動物的叫聲比剛才更清楚地傳進耳中。
掀開有大部分面積被水浸濕的紙箱,有一團黑黑小小的東西蜷縮在裡頭。他的手懸在上方遲疑了幾秒,最終還是緩緩地往下、再往下,直到溫熱柔軟的觸感蔓延整個掌心。
這種感覺他在鄰居家的狗身上也感受過,但那是隻黃金獵犬,將臉與雙手都往毛皮上貼還蓋不住半邊身體。不像現在,這麼小小一團的,用雙手捧住,就只填滿一雙手掌。
那天最後他把小黑貓帶了回家,一路護在胸前,拿著雨傘的姿勢因此顯得彆彆扭扭。到家時兩邊肩膀都各濕了一塊,但順利地把貓偷渡到了房間。
勇司因為工作忙碌早出晚歸、京一正值大學升學考試的重要備考年紀,與準備要考高中的京子都固定會參加學校的晚自習。和子則偶爾會需要出門採買家用品或晚餐菜色,他有時會一起去,有時會像這樣在離家不遠的周邊玩耍。
其實真要說的話,最容易發現的對象應該要是爺爺,總是喜歡盤著腿坐在客廳榻榻米上,一邊抽菸一邊從電視裡找到喜歡的演歌節目。但以爺爺的個性,大概只會一起研究小貓,順便密謀怎麼樣先瞞過和子。
──如果再早一些時間,可能就會有這種發展吧。
把小黑貓輕輕放在柔軟的毛巾上時,他不禁這樣想。小黑貓的眼睛還沒睜開,毛髮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沾到了他髮梢的雨水,有幾縷突兀地糾在一起。
用手指細細梳開,他在應該要先拿吹風機讓小貓更暖和一點,與該幫小貓在房間隱密的地方搭一個臨時的窩之間猶豫時,從玄關處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。
他以為是和子,還因為比起直接到房間來找人,和子通常都會在廚房喊自己吃點心而不感到緊張,但今天的腳步聲卻越來越接近房間,伴隨著清脆的金屬碰撞。
是京子。
還來不及思考為什麼京子會在這個時間點回到家,房間門就被打開了。
「怎麼把玄關弄得到處都是水?不是都──」
來不及把小黑貓藏好,於是他就這樣一隻手還輕輕覆在貓的背上,直接跟站在門外的京子大眼瞪小眼,然後看著對方話只說了一半,就直接被眼前見到的景象哽住。
他先轉頭看了一下貓,再回過頭來看一下京子。
「這是貓。」
「……看得出來。」
「……」
「明明就有很多更應該要交代的東西吧?」
「今天不用留在學校晚自習嗎?」
「……應該是我在問問題。」
京子嘆了一口氣後走進他房間,將書包隨手放在地上,上面有幾顆水滴,其中一顆正緩緩地滑落。他想著該用手抹去,但最後並沒有這麼做,只是看著那滴水就這樣滲進榻榻米中。
「牠還這麼小,眼睛都還沒完全睜開。」京子對著小黑貓端詳好一陣子後開口,「是在哪裡撿到的?」
「這附近的巷子裡。」
「為什麼要撿啊?」
「……不能嗎?」
京子用「這不算是回答吧?」的臉看他,那種表情通常是在覺得難以跟小上整整九歲的手足,用對方能聽懂的語言溝通時,才會露出來的。
「你應該知道媽怕貓吧?爸也絕對不可能會同意養的。況且平常幾乎整天會在家的,又只剩媽而已。」
「……」
「不要那樣看我啦。」
他其實忘記自己當下是怎樣的表情,才讓京子說出這種話。悲傷嗎?不捨嗎?還是就只是某種,非常小孩子式的無能為力?
總之最後因為也說不出要把小貓放回原處的話,京子打了電話給班上家裡有養貓的同學,還因為電話放在玄關鞋櫃上,得一邊問一邊分神注意和子會不會突然回來。
一通電話打得提心吊膽,不過獲得的幫助並不算太多。畢竟再怎麼樣也只是十四歲的國中女生、家裡養的貓也不是從幼貓時期開始養的,頂多只能提供一些確定性不太完整的辦法,像是說眼睛還沒完全睜開的話,大概得喝幼貓的專門奶粉,但其他太多細節也不怎麼清楚。
和子還沒回來,他回房間,小黑貓還躺在原位,無法確定是不是因為這麼小一個,所以呼吸造成的身軀起伏才這麼微弱。
「我記得這附近最近的動物醫院,好像是要搭車才有辦法到的距離。」京子跟在後頭進來,「我明天放學後去看看吧。」
「明天來得及嗎?」
「就算現在過去也關門了,而且這樣的話一定會被發現。被發現的話會怎麼樣,狂兒應該也知道吧?」
沒給他回答的時間,京子湊近又看了看小貓,然後轉過頭,微張的嘴停頓了幾秒才發出聲音,看起来像是原本有什麼想說的,卻被壓了下去。
「我們家不太適合養寵物。」
當下他沒完全明白是什麼意思,只想著如果要過整整一天才能餵小貓吃東西的話,那今晚要把貓藏好,至少要讓和子半夜進來確認自己有沒有蓋好被子時也看不出異狀。
至於白天,如果藏好應該沒關係吧?房間昨天才剛整理過,小貓又很安靜,等到京子順利在放學後買到專門的奶粉就沒問題了。
他是真心這樣想,以至於隔天為了不讓和子察覺,幾乎整天都跟前跟後,直到下午和子出門去超市採買後才又快速奔回房間。但看到的,已經是一動也不動的小貓。
小小的身軀已經沒有幾小時前早晨時撫上的溫度,柔軟的毛皮變得僵硬,只剩下蜷曲的姿勢還維持著。
又伸手摸了幾下,他才感覺到一股遲來的後怕。京子大概是在事情發生沒多久就回來了,具體時間他當下無法判斷,往後也難以回推。
他說小貓好像死掉了,京子沒多問什麼,只是在身旁蹲下也摸了摸貓。他用餘光去瞄,沒在那張臉上找到什麼特別的情緒。
「要埋在後院嗎?」京子最後只這樣問道。
◆
最後還是被發現了。也不是誰不小心說漏了嘴,只是後院那個試圖掩蓋土壤被翻動的手法稍嫌拙劣,固定會到後院澆花的和子很快就發現了不對勁。要說有什麼值得慶幸的,可能是和子在親自動手確認跟口頭詢問中選了後者,避免直接見到已經不知道變成什麼模樣的小貓。
倒也沒有挨罵,就是一次晚飯時,勇司在飯桌上提起──
是因為覺得可憐?還是覺得可愛所以想撿回來?
買不起牠的食物、不知道怎麼照顧,就只是換一個地方等死而已。
沒有負起責任的能力,就不要做需要負責的事情。
提過一次後事情很快就翻篇了。在成田家,勇司代表了絕大部分的話語權,不過平常不太會對他們幾個小孩的事發表意見,也鮮有主動關心,只有在像這種可能會牽涉到整個家或大或小的變動時,才會出來發表決定。
是「決定」,不是「意見」。說了就代表得那樣做,而那個時候的他也想,被點出的幾乎都是無從反駁的事實,自己的確沒有能力,無論是知識上的、照護上的,還是責任上的。
唯獨有一點,五歲的成田狂兒想不太明白。自己究竟是為什麼想把那隻小黑貓撿回家?
是因為覺得小小一隻很可愛?因為覺得下著雨的天氣被獨自丟在外面很可憐?還是因為別的什麼?
如果要認真地將此視為一個需要得到答案的問題去思考時,他發現自己竟然無法立刻給出明確的回答。可愛是可愛、可憐……或許也有一點這樣覺得,但與此同時,如果只要再稍微多想一下,就一定知道家裡不可能允許養貓,那在知道這個前提下,還是會把貓撿走嗎?或者單以結果論,把貓撿走的本身就代表了有反抗意圖的答案?
但弄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有意義嗎?畢竟在還未擁有任何能力,與因此能夠為什麼負起責任之前,像這樣的惻隱之心都是殘忍的──他彼時儘管無法說出這樣的字句,卻在心裡有了類似的想法。
後來年紀更大一點的成田狂兒回想此事,還發現了一個過去的自己沒有注意到的細節──京子並沒有買幼貓奶粉回家。或許從看到自己撿回小貓的那刻,京子就已經知道貓最後只會通向死亡,但始終什麼都沒說,只是讓自己一步一步地去經歷那個過程。
那是京子認為應該要負的責任嗎?身為一個「姊姊」,對「弟弟」要盡到的責任?那後來這樣,她會覺得是因為沒有對他盡責嗎?會覺得如果盡責了,事情可能就會不一樣?
小黑貓從一開始,就注定最後會死掉了;那麼他是否也從最一開始,就注定人生的齒輪終究會歪斜倒錯?
誰知道呢。都已經發生完了。
若回顧事情的原因並不會改變現狀,那回顧便只是種純粹擾亂心神的徒勞,何況他總是沒一次能得出結論,只是反覆地徒勞,反覆地反覆。
剛進入祭林組時,他被組長交給一個男人負責。男人是當時的若頭補佐,兩鬢有些許白髮,看上去年紀似乎比組長更大一點,至於給他的第一印象,是沉穩。
男人情緒穩定,即便動了氣或被冒犯,嘴角也是噙著淡淡的笑,若不是看過身體上張揚的刺青,西裝革履地走在路上,並不太會被往這方面的工作猜測。
平時有一半時間,他跟組內其他年紀或輩分差不多的組員一起做事,感官變得敏捷、身軀變得結實,也變得不太思考太多未來。他通常只想明天,頂多想一個星期,更多的話就會是跟組內相關的事,但其實是因為也就只有與組內相關的事。
離開家人、捨棄朋友,生活竟也沒有變得無法忍受,意識到這個事實時,他甚至想著自己該不會有當黑道的才能吧,而有點想笑。但過也就這樣過了,日子好像被固定得就是那幾樣事情,又好像是自由得除了那幾件事外,就沒有需要煩憂的了。
至於另一半的時間,他基本上都跟隨男人行動。幾乎都是去談生意或談判,偶爾要跟著進去,偶爾守在門外。絕大部分時候都很和平地度過,就只有那麼一次,他聽見門內傳來陣陣哀嚎,剛想衝進去,男人就從裡面走了出來,從門縫能瞥見屋內已經沒有站著的人。
「談失敗了嗎?」
「他們失敗了。」
男人這樣回,不管他有沒有聽懂,就逕自朝外頭走去。他跟在後面,一起上了來時停在巷子裡的車。其實原本也想過應該負責開車的、駕照也找時間考了,但男人說還沒到需要給別人載的時候,也不想讓新手駕駛傷了寶貝愛車。一起行動時,連一次都沒有將駕駛座的位置讓出來過。
沒負責開過車、像剛剛那樣很偶爾發生的情況也不會要他進去,甚至買包菸都不會讓他跑腿。他感覺自己好像更像個鑰匙圈,掛與不掛似乎都沒有太大差別,男人或許就只是聽命於組長,將自己當作一個隨身鑰匙圈掛在身上罷了。
但為什麼要這樣?他想不明白,於是就也問出了口。
「組長為什麼要指定我跟著您呢?」
「嗯?」
男人視線固定在前方,只從喉間發出一個音節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「雖然我不是真的很明白所謂『黑道組織的文化』,但像我這樣才剛進來,就被分配到您這種位置的人旁邊,應該很奇怪吧?這幾個月下來也沒特別做什麼,所以不知道為什麼組長要這樣做。」
他問完才遲來地想剛剛那番話,是否是種不適宜的質疑,但問都問了,而且如果能看到男人的情緒波動,那好像也是很難得的機會。
不過顯然他是想多了,男人只是淡淡地聽完,臉上表情跟駕駛技術一樣穩當,連一點眉頭都沒挑。
「我也不知道。」
「啊?」
「因為是組長要求的,所以照做,就是這樣而已。」
「……」
「第一次見面時,你應該也注意到組長家有很多貓吧?」
見他被意料之外的答案卡住了思緒,男人主動開啟了新的話題。他回想起組長家,幾乎被貓咪們佔據整個屋子,只是不曉得是對陌生人有戒心還是不太喜歡他,或站或坐時,附近的貓立刻躲得遠遠的。
「那些都是組長撿回來的流浪貓,一開始是一兩隻,但不知道到底為什麼遇得到這麼多,還是該說是親貓體質呢?總之徒手就能把貓抓起來,那些流浪貓好像也不怎麼反抗就被帶回家,越累積越多,唯一慶幸的點大概是都有好好做絕育,所以不會有突然生一窩小貓這種問題吧。」
「小貓很難養呢……。」
聽到自己的聲音時,他才發現不自覺說了話,某些好久以前的記憶碎片砸了下來,淺淺地扎進皮膚裡。
「嗯?你也養過貓嗎?看組長家的貓都在跟你保持距離,還以為你沒有這方面的經驗。」
「……也不是那樣。」
沒想好怎麼回答,便下意識地先反駁。不過男人沒太在意,似乎本來也沒有要他回應,就又將對話內容拉回原本的節奏。
「組長很喜歡撿流浪貓,要說理由,問的話會說看了喜歡,屬於那種不算理由的理由。雖然撿的隨心所欲,但照顧方面倒是做得很好,數量多,但因為空間大所以也不成問題。」
車子在男人穩定的聲音中逐漸駛回熟悉的街道,因為事情處理的快,天還很亮,陽光直直地穿過玻璃,迫使他瞇起了眼。五感似乎也在一瞬間變得遲鈍了,以至於他覺得自己好像沒聽懂男人接下來的話。
「組長撿回來的貓有兩種,一種他有辦法全權負責的,就養在家裡;有些真的沒辦法分神照顧的,就會交給我或其他你以後也會認識到的人,就養在組內。」
◆
車子抵達祭林組名義上的辦公大樓樓下,男人放他在門口下車後就直接離開。他抱著三、四個要順便拿回辦公室放的大牛皮紙袋,好幾個都鼓囊囊的,需要用雙手捧住,這在踩著以鐵板搭建使階段與階段間產生鏤空的階梯時,形成了視線上的阻礙。一個不注意,最上方體積較小的那個紙袋便滑了出去,從樓梯階段間的鏤空落至一樓地面。
啪的一聲,值得慶幸的是沒聽到疑似有東西碎裂的聲音。他把手中其他幾個牛皮紙袋放在門口的平台上,才下到一樓地面。剛才沒仔細看,這才發現紙袋在與地面碰撞後產生裂口,裡面的東西露了一角出來,不是文件,是一本薄薄的書。
捏著書又爬了一次樓梯,抱起其他牛皮紙袋轉動門把時,才發現門是鎖著的。他艱難地從口袋勾出鑰匙,映照在地面上的影子隨著動作左搖右晃,好不容易才把門給打開。
辦公室裡一片漆黑,他抬起左腳,跨過低低的門檻,再抬起右腳,重複一樣的動作。雙腳的影子融入辦公室的黑暗裡,他把牛皮紙袋暫放在地板上,關上門,將大片明亮阻隔在外。
開燈時,左側最裡面靠近他座位的燈管閃了兩下後熄滅了一根。他看了一眼,隨手抽起裝著書的那個牛皮紙袋,坐到右側會客區的四人長沙發中間,把書從紙袋中抽了出來。
小說開頭一個斗大的死字將他留在書裡。並非尚未經歷過真實的死亡,次數卻也沒有頻繁到能毫無感覺,而在他有限教育中更有限的讀物裡,少有使用這種強烈而直白詞彙的文章出現。
一個字接著一個字、一句接著一句、一頁接著一頁,等回過神來,竟就這樣翻完了整本書。雖然以一百多頁的規模來說不是什麼難事,但若要計算閱讀時間,或許是長了一點。
他向後倒向長沙發,用停在最後一頁的書往臉上蓋,屬於舊書的氣味盈滿鼻腔。稱不上好聞,但他還是深深吸了一口氣,再慢慢吐出。
如果一個人面對至親的死亡沒有哭泣,那他就是罪大惡極的嗎?
儘管有很多地方都還不是很能明白,但讀完之後第一個浮現在腦中的,是這樣的疑問。
勇司過世的時候,他沒有哭,只是想著前一年因為阪神隊獲勝而要吃鰻魚飯慶祝的人,吃到的其實不是真正的鰻魚,並且在沒能知道這個消息、沒能吃到真正的鰻魚飯作為慶祝前就過世了,感到非常非常惋惜。(但要再有機會吃到慶祝阪神隊奪冠的鰻魚飯,還要再等十八年,以身體狀況來說,只會被病痛與連續的落敗多折磨幾年,想想似乎也沒有比較好。)
當時身旁的大人們都說有可能他年紀太小,還沒能好好接受這種家人過世的痛苦,並將情緒發洩出來,後來想起這件事時,他也都是這樣說服自己。不過現在他又想,真的是這樣嗎?
六歲的他已經比五歲時曾見過小動物死掉的他、比四歲時知道爺爺過世時的他,還要懂得死亡是什麼了。不過就算越來越了解「死」這個字代表的意思,也沒有比較容易流下眼淚。
或許惋惜也是悲傷的一種?或許悲傷其實有很多形式?裝作是在那些比較難於普遍認知下或肉眼識別中,能夠被辨認為悲傷的悲傷,都會被剝奪命名為「悲傷」的資格。
腦內充斥越來越多不知道從哪裡冒出的想法,過去與現在的記憶片段全都混在一起,他感覺思緒逐漸變得發散,好像難以繼續思考任何事,連天花板上的日光燈也模糊了起來,最後思緒與視線一同陷入了黑暗……。
等到再次恢復意識,他先是盯著天花板愣神了幾秒,才想起自己在祭林組的辦公室裡。那本書還半蓋在臉上,他應該要起身、找出乾淨的新牛皮紙袋將書裝進去,然後離開這裡,回到現在住的地方去。
他還沒辦法把那裡稱作「家」,頂多就是住的地方。明明在來祭林組之前,就已經有幾年不怎麼回家住了,如今得到一個基本上屬於自己、也不需要給付金錢的住所,卻無法輕易地說出回「家」。
所以是想要回「家」的嗎?好像有一個最接近的存在,可是每當一靠近,又會覺得好像不是那樣。是哪裡有問題?是早逝的勇司?考上東京的大學後就鮮少回家的京一?結婚後一年才回家一次的京子?與他之間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寡言的和子?
還是,他自己?
他不知道。就像不知道為什麼組長要邀請自己加入祭林組,也不知道當下的自己為什麼要答應,甚至真要說的話,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。
男人說組長很愛撿流浪貓回來,那貓有覺得找到了「家」嗎?貓是從哪一刻開始認為有「家」的?能吃飽、不受凍、有可以遮風避雨固定安眠的地方,這些要素共同出現時,要多少時間才能建立「家」的感受?這他也不知道。
但這很正常吧?畢竟,他又不是那些流浪貓。
他才不是流浪貓。
把書裝回新的牛皮紙袋,放回下午帶回來的其他牛皮紙袋上,他環顧了一下辦公室做確認後,關上燈、開門,走進外頭的黑夜之中。
後來男人意料之中地發現他拆過那本書的牛皮紙袋,並且擅自認定他已經讀完。又一次結束組內業務的交涉後,在回程車上問他感想。
當時距離他讀完那本書其實已經過了幾個星期,還稍微花了點時間確認男人的意思,但這也沒讓問題變得比較好回答。於是他誠實地說有很多地方都看不懂,而男人聽到後沒有一點鄙夷,只是淡淡地說現在看不懂,可能算是一件好事。
他問為什麼。男人回說當知道那些答案,也就會知道很多原本看不懂的地方了。所以他也就沒有問──關於沒有流淚的悲傷到底算不算真的悲傷。
男人倒是講了這本書的由來,說是很久以前別人給的。最開始也看不懂,但後來看懂了之後,就偶爾會拿出來再看一看。
那天最後,男人一邊說著這樣似是而非的話,一邊把書給了他。
他其實不那麼常拿出來看,大多時候都放在住處的桌子上,男人一直沒開口要回去,他就也一直沒主動還。書暫放在他身上好幾年,然後,有一天就變成了他的書。
他帶著那本已經變成他的書去參加男人的喪禮,書足夠小到能被放進西裝外套內側的口袋。男人在組內的位置也變成了他的位置,原先坐在副駕駛座的車也變成了坐在駕駛座的車。
周圍傳來組內小弟或大哥們隱忍著或乾脆嚎啕大哭的聲音,很多的淚水流了下來,他感覺自己好像也被沾得濕漉漉的。只是當他眨眼的時候,因為連日忙碌睡眠不足而乾澀的眼眶,並沒有如預想中擠出什麼來。
無法流淚的悲傷能算是悲傷嗎?
算吧。
算吧?
他想自己又要再翻一次那本書。
遇到岡聰實的時候,是個下雨天。
但並不是他撿了岡聰實。成田狂兒後來想,其實是他央求岡聰實把自己撿走的才對。他才是那個濕淋淋、對當下遇到的問題茫然無措,需要得到誰的指引與帶領的。
但是又好像是他撿了岡聰實。成田狂兒後來又想,是自己撿走了原本被養得好好的幼貓,發現沒有能力照顧時選擇一走了之,以為將貓還回最初生活的世界會活得好好的、長大就會忘記自己。沒料到幾年後一次沒能忍住的探望,發現幼貓的確好好地長成了漂亮的成貓,卻患上了分離焦慮。
貓一開始怕他走、也怕他不走;怕他給了太多、也怕什麼都不給。他也怕貓走又怕貓不走,怕貓給了太多又怕真的什麼都不給。
後來聰實不怕了,直直走到他面前,把掌心塞進他的掌心,將所有都給了他。事已至此,他害怕的有一半都已經發生了,就也只好阻止剩下的另外一半。所以他抓緊了那隻手、抓緊了聰實、抓緊了所有。
不過他沒告訴聰實,他還是怕。
真正在一起是聰實大學二年級的事,畢業後順利考上地方公務員,被分發到大田區公所稅務課,他也就順理成章在蒲田置產,開始了同居生活。
說實話,上一次和什麼人住在一起、躺在同一張床上,可能要回溯到他離開家以後、加入祭林組以前,而若是要加上「真心」這個條件,那可能要再更久以前,久到和子還會編睡前故事給他聽的時候。
不過久違地再次展開與另一人──或該說與聰實的同居生活比想像中順利,他們不太為日常瑣事爭吵,年齡的鴻溝並沒有在此造成問題,他發狂錯錯亂的齒輪彷彿終於找到另一只吻合的齒輪,不再只能空轉或發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一切都很好。
一切都很不好。
與聰實在一起所感受到的幸福是真的、快樂是真的、喜悅也是真的,但從這些情緒背光處滋生出的不安與恐懼,也是真的。
他還是會想像那些如果。
如果當初沒有回握住那隻手、如果自己乾脆一點地徹底消失、如果在機場真的只是遠遠地看一眼、如果他當時不執意要找人當歌唱老師,如果──
如果他們一開始就不曾相遇,那聰實會不會過著另一種同樣幸福、快樂、喜悅的生活,並且過得更好?
他總是在想這個問題。
聰實能找到另一個更好、更能夠介紹大家認識的伴侶,還能好好辦場邀請親朋好友的婚禮,或許也能擁有幾個自己的孩子……。
他知道這種美好家庭想像非常世俗且刻板,也並不是就絕對會與各種正面的形容詞掛勾(畢竟自己就作為最好的反例)。但因為是聰實、正因為是聰實,所以他知道就算什麼「正常」、什麼「大多數人」那類的說詞,其實全都是狗屁,但聰實絕對能因為走在「正常」的道路上,獲得更多「大多數人」的祝福。
畢竟他要拿什麼來證明,現在聰實與自己一起走的這條路,一定有比另一條「正軌」還要好呢?他帶聰實走進未知的秘林、踩著未被開發過的土地,卻不能保證最後能看到什麼,也無法保證中間的一切經歷,比安穩地走在原先已被千億、兆億人開發的道路還穩當、美好,只能盡全力呵護聰實在這些過程中,不要被張狂的枝枒劃傷了臉、不要被尖銳的碎石刺破腳底。
如果聰實知道了這些想法後會說什麼,他完全能猜想到,包含那些怒氣與眼淚,以及決絕且堅定的話語和心。但他在想、他在想的是,就是有另一條道路,是不必有那樣的決絕與堅定、不必有那麼多巨大的徬徨迷惘的。
如果他最一開始就不要在那個下雨的天氣進到市民會館,也不要走到聰實面前將人帶走,一切最初就從未發生過的話,就不會有後面這些煩憂、不會有「必須」生出勇氣的時候。
成田狂兒想,自己終究沒有任何改變。小時候,他曾在下雨天將路邊小貓撿回家,卻沒有想過是否有相應能夠負責的能力,最終讓小貓變得冰冷僵硬。以前被問到時,他無法回答為什麼想要撿小貓回家,但現在的他可以了,他能夠回答,是因為自私。
沒錯,自私。
無法拒絕一次又一次的見面請求、無法控制自己不要去赴約、無法在聽到想要一直在一起時明確地回絕,都是因為自私。
他發現自己想要見到聰實的臉、想要聽到聰實的聲音、想要知道聰實的事情,一旦意識到這些後一切就失去了控制,因為當這些渴望最後共同指向最終的答案,便同時揭示了其永久的不可逆性。
──他愛上聰實了。
愛是自私、是矛盾,是想要對方幸福,又希望幸福是自己給的。所以他想讓聰實快樂,也想看到那些快樂都是出於自己,然而這些全都要建立在他無法見光的職業、無法見光的同性身分,那些愛要以一個無法見光的人作為來源。
因為愛,所以他根本不可能拒絕聰實主動伸過來的手。能放手的是大愛、而他是自私的愛,所以當緊緊抓住那隻手後,看過聰實因為自己展露出各種表情,看過那些笑容、眼淚,也看過對自己的愛意,除非聰實主動掙脫,否則他不可能會將掌心鬆開。
他滿懷愛意、也滿懷悔意,明明知道沒有人會放手,卻還是會不斷想著如果。或許是對於自私的懲罰吧,然而或許連這種「懲罰」也是自私的,私自地將其命名為懲罰、私自地以為在過程中得到的精神凌遲能夠減輕什麼,而這些最終,都只是為了要讓自己的愛能夠繼續下去。
在與聰實交往的期間,他就這樣不斷反覆地想這些事。特別是聰實不在身邊的時候,尤其在因為加班導致他獨自在家時,就更容易想這些,次數已經多到能知道想到第幾遍,聰實就差不多會抵達大廈一樓、乘坐電梯、抵達門口後掏出鑰匙開門,例如,現在。
他從廚房站起身走到玄關,剛好迎接推開大門的聰實。小男友因應冬末春初早晚溫差大的天氣戴著口罩、圍著圍巾、頭髮有點被風吹亂,臉上淨是剛結束為期一個月報稅季的倦怠。
「歡迎回來。」
他說,露出一個真心的微笑,並張開雙臂接住直直倒進懷裡的聰實。對方氣若游絲地說好累,他則順手梳理頭頂翹起的幾根髮絲,然後一個出力,直接將人抱起往屋內走去。
聰實發出小小的驚呼聲後,就用手腳纏住他、把頭埋進胸口,像隻小貓一樣蜷縮在他懷中。
他感受著無論何時總是如此嬌小且柔軟的身軀,又將人抱得更緊了一些,像是緊緊抱住屬於自己的全世界。
──唉,他那自私的愛啊。